巴金譯文全集（第五卷）

　　片斷：《草原故事》小引近年來一種渴望不斷地折磨著我的心。生活在這個“狹的籠”中，我渴望著廣闊的草原，高大的樹林，以及比生命還要寶貴的自由。然而現(xiàn)實的黑暗給我摧毀了這一切。我只有在這生活的廢墟上悲哭。可是這其間也曾有過好夢來安慰我。據(jù)說俄羅斯人是善于做夢的。他們真是幸運兒！席尼特金①說過：“世界上最偉大、最耐久的東西就是做夢的人的手工成績。不能做夢的行動的人便是破壞世界者，他們是興登堡②一類的人物；這些野蠻的力量要留點痕跡在時間之沙上面，除非先讓時間之沙浸透了人血。只有像高爾基和托爾斯泰那些善于做夢的人才能夠從海洋和陸地的材料中建造出神話，才能從專制和受苦的混亂中創(chuàng)造出自由人的國土?！备郀柣匀皇乾F(xiàn)今一個偉大的做夢的人。這些草原故事便是他的美麗而有力的神話。它的價值凡是能做夢的人都會了解。我希望我的譯文還能夠保留一點原著的那種美麗的、充滿渴望的、憂郁的調(diào)子，同時還能使讀者聞到一點俄羅斯草原的香氣。巴金一九三一年二月在上海后記：代跋樹基：這一卷主要收了高爾基的早期作品。重讀這些短篇，我又想起一些往事，我更不能忘記一個人，他就是我的表哥濮季云。我還記得，我在贈給端端的全集的扉葉上寫過一段話：“我就看見成都正通順街一個小小房間里一張方桌旁，一盞清油燈下，兩個年輕人攤開一本（縮本）《大衛(wèi)·考伯菲爾》。他不單是我的英語的啟蒙老師，他還讓我懂得許多事情……”我最初讀到的高爾基小說的英文譯本，也是他介紹給我的。他從上海商務(wù)印書館函購了《草原故事》的英譯本，他讓我?guī)У缴虾?。這本小書，跟著我到過法國，后來又跟著我回到上海。這本小書喚起我對俄羅斯草原的渴望，對自由的渴望。每當我受到現(xiàn)實生活折磨的時候，我就想到俄羅斯草原沁人心脾的香氣，我攤開搞紙，開始翻譯高爾基的《草原故事》。東方雜志社的朋友向我索稿，我陸續(xù)把譯文交給他們發(fā)表。后來我把它們編成一本小書，根據(jù)英譯本原文，內(nèi)容如下：《馬加爾·周達》、《因了單調(diào)的緣故》、《不能死的人》。我當時并不知道英譯本是意譯的，刪掉了不少段落，其中《不能死的人》只是《伊則吉爾老婆子》的第一節(jié)，連“丹柯的心”也沒有了。這本小書出版后得到讀者的接受。在經(jīng)歷了五家書店之后，我終于下決心重譯，恢復(fù)原著的面貌。那就是開明書店出版的《草原集》。我還記得，一九五○年秋我?guī)е鍢拥礁Ｖ萋烽_明編輯部找周予同先生。他是復(fù)旦大學(xué)教授、著名的史學(xué)家，那時兼管開明書店的編輯工作。他是一位知名的民主人士，曾經(jīng)參加過“五四”運動，沒有想到十多年后，在所謂的“文化大革命”中，竟被首批拋出來，作為“靶子”，遭到殘酷迫害，含冤而死。開明書店不久和中國青年出版社合并，《草原集》停印。后來中青社出版《高爾基選集》，采用了我的這幾篇譯文，并要我翻譯《阿爾希普爺爺和廖恩卡》。五九年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向我組稿，我在開會之余又翻譯了高爾基的另外幾篇小說，完成了這本《〈草原故事〉及其他》。老實說，我還不能直接翻譯高爾基的原著，要靠英譯本作參考。我每翻一篇總要修改幾次，只能說我寫出了自己對高爾基的理解，并不一定能完全表達高爾基的原意。通過翻譯我不斷向高爾基學(xué)習(xí)，通過翻譯我才理解了高爾基那顆“丹柯的心”。我并不崇拜名人，不過這些短篇實在是精品，真正的精品！現(xiàn)在說到《文學(xué)寫照》。當初平明出版社要稿件，我為他們翻譯了《回憶契訶夫》，接著又翻譯了《回憶托爾斯泰》。兩本書都是從法譯本轉(zhuǎn)譯的。后來借到一本蘇聯(lián)出版的英譯本《文學(xué)寫照》，我便翻譯了全文?！段膶W(xué)寫照》不是我自己編輯的，因此只有一個“出版說明”，這次我把它刪去了。關(guān)于這一部分，我只想說，高爾基替托爾斯泰夫人說了幾句公平話。托爾斯泰家庭的悲劇，有個時期成了熱門的話題，各有各的說法，兩方面爭論得很厲害。托爾斯泰是一個貴族大地主，有一大堆兒女，還有不少食客。要管理這樣一個家很不容易。托爾斯泰夫人把全部精力都花在照料托爾斯泰和管理這個家上。她崇拜托爾斯泰，她曾為托爾斯泰抄過七次《戰(zhàn)爭與和平》的稿子。托爾斯泰不滿意這種貴族生活，他要改變生活方式，幾次想離家出走，卻下不了決心。托爾斯泰不是軟弱的人，但身上充滿了矛盾，據(jù)說他晚年離家出走時留給夫人的那封信，已鎖在抽屜里長達二十五年。托爾斯泰在藝術(shù)上成就越高、名氣越大，就越是想做到言行一致。他甚至認為藝術(shù)創(chuàng)造是“罪惡”，他想離開藝術(shù)，只是為了資助他的信徒“靈魂的戰(zhàn)士”移居加拿大，他才繼續(xù)寫作，創(chuàng)作了長篇小說《復(fù)活》——他的三大杰作之一。托爾斯泰放棄版權(quán)，他的夫人卻不得不出版他的著作以維持家用。我讀過一篇文章，敘述托爾斯泰的家庭生活，說他們開飯的時候，托爾斯泰一坐上桌子，就皺起眉頭，他的夫人緊張地問他：是不是菜不好？托爾斯泰苦笑著回答：菜太好了。托爾斯泰還發(fā)現(xiàn)，他的夫人偷看他的日記，其實她只是為了想了解他，以便更好地照顧他。她還想保護托爾斯泰，免受他那些狂熱的“弟子們”的操縱和歪曲。而事實上，她越是想理解他，卻越是難以理解他，他們的思想是背道而馳的。八十二歲高齡的托爾斯泰在小女兒亞歷山德拉幫助下離家出走，病死在火車站上。托爾斯泰夫人受到很大打擊，整個人都改變了。她在臨死的時候，對亞歷山德拉說：“我愛他，整整愛了一輩子，我始終是他的忠實的妻子。”我同意高爾基的看法：“她也是他的親密的、忠實的、而且我相信還是唯一的朋友。”最后再轉(zhuǎn)回到我的表哥濮季云身上。我最后一次看見他是在三十五年前。他是以公務(wù)員的身份從都江堰退休回來，我和他在成都少城公園喝茶談天。我以為他可以平靜安詳?shù)囟冗^晚年，誰知道過了幾天去看他，他已病倒在床上，床前放著一碗藥湯，說是肝火太旺。又過一些時候，我去看他，他已遷居城外，據(jù)說患了晚期肺結(jié)核。沒等我再去看他，他就離開了人世。對于他，我什么話也沒有機會說，許多話藏在心里。他是我的第一個引路人，我如今找到自己的道路，卻忘記了他。他一九三三年在上海要我?guī)退夜ぷ?，我沒有辦到，今天再一次想到往事，我責(zé)備自己是一個忘恩的人。現(xiàn)在把這卷書獻給他，表示我的內(nèi)疚。巴金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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