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重溫經(jīng)典

  鳳頭部
第一章 眉娘浪語
第二章 趙甲狂言
第三章 小甲傻話
第四章 錢丁恨聲
豬肚部
第五章 斗須
第六章 比腳
第七章 悲歌
第八章 神壇
第九章 杰作
第十章 踐約
第十一章 金槍
第十二章 夾縫
第十三章 破城
豹尾部
第十四章 趙甲道白
第十五章 眉娘訴說
第十六章 孫丙說戲
第十七章 小甲放歌
第十八章 知縣絕唱
后記 　文章節(jié)選 　   她進(jìn)了大門，沿著筆直的市道，穿過了那個曾經(jīng)斗過須的跨院，越過儀門，進(jìn)人六房辦公的院落，然后從大堂東側(cè)的回廊繞了過去。遇到她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對他們她一律地報以甜蜜地媚笑，讓他們想人非非，神魂顛倒。衙役們盯著她款款扭動的腰肢，張開焦躁的口唇，流出貧饞的口涎。他們交換著眼神，會意地點(diǎn)著頭。送狗肉的，對，送狗肉的，大老爺原來也愛好這個。真是一條油光水滑、肥得流油的好母狗……衙役們想到得意處，臉上浮現(xiàn)出色迷迷的笑容。
　　邁進(jìn)二堂后，她感到心跳劇烈，嘴里發(fā)干，雙膝酸軟。帶路的年輕書辦，停住腳步，用噘起的嘴唇，對著二堂東側(cè)的簽押房示意。她轉(zhuǎn)身想向年輕書辦表示謝意，但他已經(jīng)退到院子里去了。她站在簽押房的高大的雕花格子門前，深深地呼吸著，借以平定心中的波瀾。從二堂后邊的刑錢夫子院里，漫過來一陣陣濃郁的丁香花香，熏得她心神不定。她抬手理理鬢角，扶了扶那朵紅絨花，接著讓手滑下來，摸著衣裳的斜襟直到衣角。她輕輕地拉開門，一道繡著兩只銀色白鷺的青色門簾擋在了她的面前。她感到心中一陣劇烈的氣血翻滾，不久前在水泊子里看到的那兩只接吻纏頸的親密白鷺的情景猛然地浮現(xiàn)在眼前。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讓自己發(fā)出哭聲。她已經(jīng)說不出在自己心中翻騰著的究竟是愛還是恨，是怨還是冤，她只是感到自己的胸膛就要爆炸了。她艱難地往后退了幾步，將腦袋抵在了涼爽的墻上。
　　后來，她咬牙平息了心中的狂風(fēng)巨浪，重回到門簾前。她聽到，簽押房里傳出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茶杯蓋子碰撞杯沿的聲響。隨后是一聲輕輕的咳嗽。她感到心兒堵住了咽喉，呼吸為之窒息。是他的咳嗽聲，是夢中情人的咳嗽，但也是外表仁慈、心地兇殘、拔了爹的胡須的仇人的咳嗽。她想起了自己屈辱的單相思，想起了呂大娘的教導(dǎo)和呂大娘配給自己吃得那副埋汰藥。強(qiáng)盜，俺現(xiàn)在明白了俺今天為什么要來這里，俺不過是打著為父報仇的幌子，把自己騙到了這里。其實(shí)，俺的病已經(jīng)深到了骨髓，這輩子也不會好了。俺是來求個解脫的，俺也知道他根本就不會把俺一個大腳的屠夫老婆看在眼里。即便俺投懷送抱，他也會把俺推出去。俺是沒有指望了也沒有救了，俺就死在你的面前，或者是讓你死在俺的面前，然后俺再跟著你去死吧！
　　為了獲得突破這層門簾的勇氣，她想努力地鼓舞起自己的仇恨，但這仇恨宛如在春風(fēng)里飄舞著的柳絮，沒有根基，沒有重量，哪怕是刮來一縷微風(fēng)，就會吹得無影無蹤。丁香花的氣息熏得她頭昏腦漲，心神不寧。而這時，竟然又有輕輕的口哨聲從房里傳出，宛若小鳥的鳴囀，悅耳動聽。想不到堂堂的知縣老爺，還會如一個輕浮少年那樣吹口哨。她感到身體上，似乎被清涼的小風(fēng)颼溜了一遍，皮膚上頓時就起了一層雞栗，腦子里也開了一條縫隙。天老爺，再不行動，勇氣就要被徹底瓦解。她不得不改變計劃，提前把刀子從籃子底下摸出來，攥在手里，她想一進(jìn)去就把刀子刺入他的心，然后刺人自己的心，讓自己的血和他的血流在一起。她橫了心，猛地挑開了門簾，身體一側(cè)，閃進(jìn)了簽押房，繡著白鷺的門簾，在她的身后及時地?fù)踝×送膺叺氖澜??！　?
　　簽押房里寬大的書案、書案上的文房四寶、墻上懸掛的字畫、墻角里的花架、花架上的花盆、花盆里的花草、被陽光照得通明的格子窗，等等一切，都是在激情的大潮消退之后，她才慢慢地看到的。掀簾進(jìn)門時，跳人她的眼簾的，惟有一個大老爺。大老爺穿著寬大瀟灑的便服，身體仰在太師椅里，那兩只套在潔白的棉布襪子里的腳，卻高高地擱在書案上。他吃了一驚的樣子，把雙腿從桌子上收回，臉上的驚愕表情流連不去。他坐直身體，放下書本，直直地盯著她，說： “你……”
　　接下來就是四目對視，目光如同紅線，糾纏結(jié)系在一起。她感到渾身上下，都被看不見的繩索捆住，連一點(diǎn)點(diǎn)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胳膊上挎著的竹籃子和手里攥著的刀子，一起跌落在方磚鋪成的地面上。刀子在地上閃光，她沒有看到，他也沒有看到。狗腿在地上散發(fā)香氣，她沒有嗅到，他也沒有嗅到。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窩里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淚水濡濕了她的臉，又打濕了她胸前的衣服。那天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綢上衣，袖口、領(lǐng)子和下擺上，都刺繡著精密的豆綠色花邊。高高豎起的衣領(lǐng)，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秀挺潔白。兩只驕傲自大的乳房，在衣服里咕咕亂叫。一張微紅的臉兒，恰似一朵粉荷花沾滿了露珠，又嬌又嫩又怯又羞。錢大老爺?shù)男闹校錆M了感動。這個仿佛從天而降的美人，儼然是他久別重逢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