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已兄:
我記得臨走那一天交給你的稿子里有一首《廬山石工歌》,盼望你沒有遺失。那首如其不曾登出,我想加上幾句注解。廬山牯嶺一帶造屋是用本山石的,開山的石工大都是湖北人,他們在山坳間結(jié)茅住家,早晚做工,賺錢有限,僅夠粗飽,但他們的精神卻并不頹喪(這是中國人的好處)。我那時住在小天池,正對鄱陽湖,每天早上太陽不曾驅(qū)凈霧氣,天地還只暗沉沉的時候,石工們已經(jīng)開始工作,浩唉的聲音從鄰近的山上度過來,聽了別有一種悲涼的情調(diào)。天快黑的時候,這浩唉的聲音也特別的動人。我和歆海住廬山一個半月,差不多每天都聽著那石工的喊聲,一時緩,一時急,一時斷,一時續(xù),一時高,一時低,尤其是在濃霧凄迷的早晚,這悠揚的音調(diào)在山谷里震蕩著,格外使人感動,那是痛苦人間的呼吁,還是你聽著自己靈魂里的悲聲?Chaliapin(俄國著名歌者)有一只歌,叫做《鄂爾加河上的舟人歌》(《Volga Boatmen's Song)是用回返重復(fù)的低音,仿佛鄂爾加河沉著的濤聲,表現(xiàn)俄國民族偉大沉默的悲哀。我當時聽了廬山石工的叫聲,就想起他的音樂,這三段石工歌便是從那個經(jīng)驗里化成的。——我不懂得音樂,制歌不敢自信,但那浩唉的聲調(diào)至今還在我靈府里動蕩,我只盼望將來有音樂家能利用那樣天然的音籟譜出我們漢族血赤的心聲!
志摩
三月十六日,西伯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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