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論述“情感的推崇”中,梁實秋指出由于千百年來的禮教統(tǒng)治,使中國人的生活在情感方面“有偏枯的趨勢”,因而新文化運動發(fā)生后,“處處要求擴張,要求解放,要求自由”,情感就如同鐵籠里沖出的猛虎一般,“把禮教的桎梏重重的打破’’,造成現(xiàn)代中國文學彌漫著抒情主義,而‘‘手予情主義”的自身并無什么壞處。這顯然肯定了中國新文學具有反封建意義。同時,他也認為新文化運動對于情感推崇過分,結果出現(xiàn)了頹廢主義和假理想主義文學。所謂頹廢主義的文學,“即耽于聲色肉欲的文學,把文學拘鎖到色相的區(qū)域以內,以激發(fā)自己和別人的沖動為能事?!袝r是不道德的(我的意思是說,不倫理的)……有時實是卑下的?!彼^假理想主義文學,“即是在濃烈的情感緊張之下,精神錯亂,一方面顧不得現(xiàn)世的事實,一方面又體會不到超物質的實在界,發(fā)為文學乃如瘋人的狂語,乃如夢囈,如空中樓閣。”這些批評,對于某些新文學作家的創(chuàng)作而言是多少有些切合的。可是,他在針砭“情感橫溢”的同時也極力反對“人道主義”和“普遍的同情心”,卻顯然是偏見。他說:“人道主義的出發(fā)點是‘同情心’,更確切些應是‘普遍的同情心’。這無限制的同情在一切的浪漫作品中都常表現(xiàn)出來,在我們的新文學里亦極為顯著。近年來新詩中產出了一個‘人力車夫派’。這一派是專門為人力車夫抱不平,以為神圣的人力車夫被經濟制度壓迫過甚,同時又以為勞動是神圣的,覺得人力車夫值得贊美。其實人力車夫憑他的血汗賺錢餬口,也可以算得是誠實的生活,既沒有什么可憐恤的,更沒有什么可贊美的。但是悲天憫人的浪漫主義者覺得人力車夫的生活可敬可泣,于是寫起詩來張口人力車夫,閉口人力車夫。普遍的同情心由人力車夫復推施及于農夫、石匠、打鐵的、抬轎的,以至于倚門賣笑的娼妓?!毡榈耐樾牟⒉灰虼硕梗缮鐣萍坝谌澜?,于是有所謂‘弱小民族的文學’,‘被損害民族的文學’,‘非戰(zhàn)文學’,應運而來。……吾人試細按普遍的同情,其起源固由于‘自愛一自憐’之擴大,但其根本思想乃是建筑于一個極端的假設,這個假設就是‘人是平等的。平等觀念的由來,不是理性的,是情感的?!崛朔磳θ说乐髁x的惟一理由,即是因為人道主義不是經過理性的選擇。同情是要的,但普遍的同情是要不得的。平等的觀念,在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在理論上也是不應該的?!痹谶@里,梁實秋以毫不掩飾的態(tài)度,表示不贊同新文學作家以同情和贊美的感情去描寫人力車夫等下層勞動人民的生活,乃至被壓迫民族的生活。其理由是,人道主義的同情是建立在平等的觀念上的,而“平等”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應該的。這樣的看法和主張,涉及到新文學描寫什么人,表現(xiàn)什么內容的問題。要是按照梁實秋的意見去做的話,勢必影響新文學的進步性。因而,它是一種對新文學有害的偏見,是梁實秋文藝觀局限性的根本所在。在論述“印象主義”中,梁實秋認為現(xiàn)在中國文學被印象主義所支配。所謂印象主義,“像柏格森所說,全宇宙無時無處不在變動,文學家所能觀察到的自然與人生,亦不過是一些片段的稍縱即逝的影子。印象主義者就在這影子里生活著,隨著他的性情心境的轉移改換他對自然人生的態(tài)度。他喜歡的時候,看著花也在笑,葉也在舞;他悲哀的時候,看著太陽也是灰色的,云彩也是暗淡的。他絕不睜開了雙眼沉靜的觀察人生,他要半閉著眼睛觀察人生,覺得模糊的影子反倒幽美動人。文學不是客觀的模仿,而是主觀的印象了?!庇谑?,中國曾盛行“零亂浮泛”的小詩,而小說則“什九就沒有故事可說,里面沒有布局,也沒有人物描寫,只是一些零星的感想和印象”,“只是表現(xiàn)自我的表面”,“肯在章法上用功的很少很少”。這樣的看法雖然有嫌對新文學的成就缺乏充分的肯定,但他所作的尖銳指摘卻是多少符合實際情形的。因為初期的新文學確實較少成熟之作,大多數(shù)作品還是相當粗疏的?;谶@樣的認識,他進一步指出,“真實的自我,不在感覺的境界里面,而在理性的生活里。所以要表現(xiàn)自我,必須經過理性活動的步驟,不能??扛杏X境界內的一些印象。其實偉大的文學亦不在表現(xiàn)自我,而在表現(xiàn)一個普遍的人性?!边@一看法,顯然是白璧德的新人文主義觀點的運用。P7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