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片斷: 墳頭上竟撿回了一千萬大概是1983年初夏,有一個農民朋友來找我。他來找我時,言談舉止甚為驚慌,吞吞吐吐說了半天,才從懷里掏出來一個像小半截磚頭一樣的東西。我伸手接過來,他卻用雙手在下面護著,只怕我不小心失手摔了它。什么寶貝,值得如此?朋友壓低了聲音說:“臺灣來了個人,報價一千萬!” 一千萬?臺幣?港幣?人民幣還是美元?朋友說:“我心慌得很,整夜失眠。只要打個電話,臺灣人就會先送三百萬人民幣定金過來,我怕這事要殺頭呢,就先來討教你。你路子廣,咱倆又從小在一塊長大,我只信你。” 這肯定是一件文物了。掂在手上,分量很重??吹贸鰜?,這是由二片陶物并合在一起的一件模具。年代太久遠了,粘合的部分已經不易掰開。從殘存的一角看,有幾個古銅錢模印,一直深進去?!∥覍盼镫m然不甚太懂,可也知道這東西叫“錢范”。這是古代造錢的模具,猶如今天造幣廠印刷人民幣的底板。這東西,自然是年代越久越有價值,越值錢?!∥揖艢q那年從新疆哈密回到西安,就落戶在唐朝大明宮西側。這地方,在唐玄宗一朝叫上林苑,也叫舍下省。據考證,我現在住的西安北郊方新村,就是李太白當年醉草嚇蠻書的地方。那時節(jié),這地方綠樹成蔭,芳草茵茵,一灣河水上漂著花瓣,淙淙流向太液池。禁軍在幾公里之外設崗布哨,尋常百姓無人敢靠近一步。成群的美女在花間穿梭,銀鈴般的嘻笑聲不絕于耳。楊貴妃和唐明皇由著性子,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天下的風流才子們都被圣旨召來,李太白在這里吟詩,吳道子在這里潑墨;公孫大娘在這里跳舞,安祿山在這里玩弄他的陽具。大家各得其所,俊樣丑態(tài)一并被載入歷史,才成為今天各種影視劇掙錢的好素材。這地方,紫氣東移后便千年衰敗了,但卻古風猶存,死而不僵。這位和我少年時期一起長大的朋友,從記事起就喜歡收集古錢,得天獨厚世間難尋的大環(huán)境,收集各種古錢便有了種種方便。村里鄉(xiāng)親都喚他“錢迷”。他收集的各式古錢幣不是論數而是論斤。這次又從哪里弄到了這么一件? 問時他說,前些日子到西郊走親戚,那正是清明剛過,小麥正在起身,細雨紛紛中桃紅柳綠。他騎一輛自行車穿越一片麥田。麥田之中,新起一座墳塋。那墳尖上,有一件物事壓著一張黃紙。通常墳尖上壓黃紙的東西,不是磚頭就是土坯,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覺得墳尖上那東西有點怪異,不方不圓,不紅不黑。車子騎過去之后,他又返了回來,把車子支在小路上,順田壟走進去,伸手一抓,就抓來了這么一件東西。不承想,竟值一千萬! 這是哪朝哪代的貨?極需要一位懂家鑒定一下。朋友說:“咱們這地方往西三十里,就住著一位懂家,是個女人,北大歷史系考古專業(yè)畢業(yè)。從學校一出來,就到漢長安城搞考古。來的時候是個大姑娘,現在都快成老太婆了,租一間農民的房子住著,整天在田野里東邊鉆一個眼眼,西邊鉆一個眼眼,學問大得了得!和當地農民都快混成一家子了?!薄 澳强烊フ宜?,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李毓芳,昨天下午我已經找過她了?!薄∥矣醚燮し怂谎邸K窍日疫^別人的,然后才想到我?!拔抑恍拍恪碑斒且痪浞治牟恢档钠ㄔ?。這一時,也不好打岔,便問:“她怎么說?哪朝哪代的?”朋友說:“新莽時代,叫‘餅貨泉銅范母’?!薄∨叮@肯定是件極品了。王莽篡漢是公元前七年的事。王莽在位只有十六年,就被赤眉起義軍誅殺了。這是一屆短命的王朝,留下來可供后人把玩的東西太少。據說一枚新莽大泉銅錢在香港就值八千元,那么,造這種錢的模具值一千萬也就不奇怪了?!∧菚r雖然《文物法》還沒有出臺,但是私賣文物肯定國法不容。何況又是這么一件寶貝!這東西一定要獻給國家。我問李毓芳怎么說?朋友說:“和你的口氣一樣,都讓捐出去??墒恰薄】墒呛竺鏇]有話語了。我知道朋友的難受之處。獻給國家,國家給不給錢?給錢又能給多少?“文革”中間,村子里燒磚時挖出來一個半人高的唐朝大瓷瓶,那瓷瓶外面還套著一個瓷瓶,所以里面的這個瓷瓶就光亮如新。剝開外面那個斑駁的瓷瓶,里面這個瓷瓶花色艷麗,能映出人影。大家一哇聲喊好,都說了不得!生產隊專門扯了一丈紅布把瓷瓶包起來,派兩個人送到文物管理處,原指望能賣個千兒八百的,結果文管處只給了五元錢。為了這事,當時我還專門到文管處找見收瓷瓶的傅嘉義先生:“你不能坑農民么!”傅嘉義先生也不生氣,他說五元是錢給多了。他扳著指頭算了一筆賬:兩個人誤一天工,一個勞動日算一元五角,共三元;每人交通費五角,誤餐費五角,實在不算少。問瓷瓶呢,瓷瓶多少錢?傅嘉義睜大眼睛說,瓷瓶是地下文物,地下文物沒有價,全都是國家的。我說十萬少,你說一萬多,誰來定這個價?傅嘉義先生后來成為國內外大有名氣的制印專家和書法家。(殺青之時,他已作古。僅以此書,遙致問候?。∵@真是一塊燙手的熱紅薯。朋友說,賣上一千萬,我給村里修個學校行不行?我保證一文不落。我說不行。說不定錢沒到手,手銬就先到你的手上了。你還是聽人家李毓芳老師的話,獻給國家吧。弄一個殺頭判勞改,你劃得來嗎?收藏起來也不行,風聲都走漏了,你全家會不安寧,時時刻刻都會招禍! 農民朋友聽我亂說了一通之后,我送他出門時,巷子里正好有個收破爛的架子車。收破爛的老頭又認識他,見我們走過來,那老頭臉上便有些古怪的笑容。我那個朋友二話不說,伸手就在架子車的竹筐里亂翻起來。一堆破銅爛鐵下面,有個裝餅干的鐵皮盒子。打開鐵盒子,我那朋友只看了一眼,就急忙把蓋子蓋上了,仿佛那盒子里面有一只漂亮的鳥兒,不小心會飛走似的。他問老頭,老頭說:“換一瓶酒喝喝,要好酒。” 農民朋友便讓我作陪,一同到巷口的小飯鋪要了四碟涼菜,一瓶簡裝西鳳酒,花了不到十塊錢。酒色上臉之后,我問,那鐵盒里究竟是什么東西?朋友讓我先問老頭,看老頭后悔不后悔。老頭吃著喝著,滿臉泛紅。聽我問他,便笑哈哈地說:“我后悔個屁,能換一瓶酒喝,是我的福!哪怕它值千值萬,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當破爛收來,花了八毛錢。八毛錢換你們十塊錢,我后悔啥?” 那盒子里,有一塊新莽“六泉十布銅”和幾枚銅幣。其中二枚叫長安、文信錢,都是罕世孤品,價值連城。 人間寶物,得來竟如此不費一點工夫,我不由對它的價值產生了懷疑。回來細細一想,這就是智者和凡人的區(qū)別了。古人早有一句話叫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一語道出了其中的奧秘。文物沒有價,有價的是識寶的人。識寶的人居住在這塊土地上,更是寶中之寶了。 我這位農民朋友終是個極明事理的人,很快便在李毓芳的指點下,把這些寶貝全部獻給了中國人民銀行錢幣協會。國寶獻國家,國家也要表示一下:獎勵二萬元,又把他招聘到錢幣協會當了研究員。他如今已是國內外大有名氣的農民錢幣鑒賞家了,連出了幾本專著,成了錢幣協會的常務理事和學術委員。他叫黨順民,今年也快六十歲了,就住在從我家抬頭可以看見的那座樓房里。